碎星渊极深处,大荒祭坛外围的雾气像死去的粘膜般缓缓翻滚。

黑市掮客司空鸩趴在一块倒悬的陨石尖端,手里死死攥着一截发着微光的虚空锁链。这是他花了半条命,顶着随时被空间乱流绞碎的风险,才搭上的天庭因果线。

就在刚才,锁链那头传来一阵微弱却纯粹的震颤。

“纯净本源……发财了。”司空鸩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。他根本不知道几万尺外的活体中枢里发生了什么,更不知道楚江寒刚刚被逼退。他只凭借掮客那比狗还灵敏的嗅觉,认定那是某个大能重伤后溢出的无主肉。

他咬破舌尖,把一口精血喷在锁链上,试图强行建立更深的债务连接。天庭的因果律顺着线头疯狂延伸,带着高高在上的贪婪吸附力,想要隔空分走那股诱人的肉香。

但他挑错了饭桌。

锁链延伸的波段,并没有跨越物理空间触碰到李长生,反而像一根不长眼的牙签,直愣愣地戳进了黑暗中那片静默的庞大虚影里。

没有光,也没有风。陨石周围翻滚的雾气,甚至悬浮在半空的碎石,在这一瞬全部诡异地静止了。深渊的物理常数被一种更高级的食欲强行压制。

司空鸩眼前的黑暗突然像被人用钝刀切开。一张大到连视网膜都无法完全容纳的巨口,在虚空中无声无息地裂开。

那不是嘴,那是整座深渊积攒了无数个纪元的进食本能。

“这……是接引飞升的密道?”司空鸩脸上的狂喜还没来得及褪去,眼底的贪婪瞬间凝固成一种荒诞的木然。大荒真神不经意间散发的捕食压迫感,直接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算计与理智。

巨口轰然合拢。

没有惨叫,没有骨骼被碾碎的回音。就像一滴污油落进火海,司空鸩连同他紧攥的气运锁链,瞬间从这片物理空间里被彻底抹除,一丝灰烬都没留下。

只剩下深渊极深处,传来的一声沉闷、缓慢的咀嚼声。那股连着天庭因果的债务隐患,被这一口咬得干干净净。

活体中枢内,刺鼻的机油味盖过了先前的血腥气。

李长生重重砸在坑洼的青铜地板上,肺里像拉着破风箱,每喘一口气,崩断的肋骨都会刮擦着胸腔内部。他咳出一口黑血,死死盯着头顶。

半空中,楚江寒那股散发着下水道腐臭的神识已经彻底溃散。天外天的冰冷极压,随着底层耗材怨气的反向撞击,像退潮的污水般缩回了外壳裂缝之外。

悬吊在正上方的宗七命,那残缺的半身不再疯狂抽搐。

他左脸那半套失去了传动轴的青铜齿轮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终于彻底停转。右边高度溃烂的脸上,发黑的烂肉一层层往外翻卷剥落。没有了天庭双重互斥指令的撕扯,那只充血浑浊的肉眼第一次停止了无规律的转动。

他抬起沉重的脖颈,透过中枢外壳被机械臂砸出的那道金属缝隙,看向外面永远灰蒙蒙的深渊。

“叩首拜天……燃骨奉道……”

宗七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这两句被天庭强制刻在底层耗材灵魂深处的洗脑经文,此刻从他嘴里吐出来,只剩下纯粹的嘲弄与悲凉。

“谢了。”他收回目光,对着坐在血水里的李长生吐出最后两个字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崩解开始了。

没有声势浩大的光影特效,只有最直观的物理坍塌。他肉身残存的神经索和软组织迅速脱水、灰质化。那张被缝合、被折磨了无数个日夜的脸,终于摆脱了所有指令的束缚,带着一丝细微的、彻底解脱的微笑,化作细密的灰色粉末。

扑簌簌的轻响中,骨灰混着剥落的废铁和生锈的轴承,砸在机油泥泞的地板上,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土包。

李长生用左手撑着地面,艰难地坐直身体。他没有伸手去拍打落在肩膀上的惨白骨灰,眼神愈发冷硬。

在废铁堆的正中央,两样东西静静地躺着。

一团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乱码流,以及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纯净齿轮。

李长生探出带着黑血的手指,先碰到了那团乱码。指尖刚一接触,繁复的空间坐标便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海。这就是通往血肉祭坛的核心物流导航,天庭隐藏在最底层的深渊路标,此刻终于易主。

随后,他将那颗齿轮捏进掌心。

金属表面带着一丝残温。窃天体的左眼里,这颗齿轮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天庭监控代码的附着。这是宗七命在彻底解体前,凭着最后一丝自由意志强行抠出来的零件,嘱咐其作为未来开启血肉祭坛后门的隐秘物理暗门。

李长生反手将齿轮塞进怀里的内衬贴身收好。

没等他把这口气彻底喘匀,中枢外壳的那道裂缝处,传来了一丝细微的铁屑摩擦声。

声音很轻,但在失去了机械轰鸣的死寂舱室里,这响动就像在耳膜上刮指甲一样刺耳。

李长生后背靠着冰冷的青铜舱壁,心脏因为先前的严重透支正在不规则地狂跳。他没有立刻起身。

右眼彻底失明,眼白和瞳孔糊成一团暗红色的血块,连带着右半张脸都麻木了。他将仅存的一点微薄算力逼进左眼,乱码视野粗暴地穿透了中枢残骸的厚重装甲。

距离他不到十步。

暗礁城的浓雾已经被先前的极压吹散,现在那片空地上,却多出了十几道紧贴着地面的灰黑色轮廓。那是影刃组布置的绝命封印法阵边缘,如同渔网般死死罩住了这片残骸。

这些暗礁城的残存鬣狗,并没有因为楚江寒的短暂极压而彻底逃散。

鱼青霜趴在一块断裂的承重梁后,那张被气浪削去左耳的脸上挂着干涸的血迹,仅剩的右耳死死贴着地面。她手里捏着一把淬着深渊幽光的毒刃。毒刃上的微观代码在李长生的左眼里,呈现出一种致命的腥红色。那是一种沾上一点,就能让修士经脉在三息内异化成烂泥的高阶深渊毒素。

包围网已经彻底收拢。所有的物理缝隙都被他们用阵钉锁死,只留下正前方那条通向李长生的死路。几名刺客已经开始顺着视觉盲区,从侧翼包抄上来。

他们在等。等这个刚经历过高维意志碾压、连站都站不稳的猎物,咽下最后一口气,或者露出一个足以一击毙命的破绽。

李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破破烂烂的抗重力护具。齿轮缝隙里还在渗着滚烫的机油,他的灵力已经彻底枯竭,神识也因为刚才的防御剥离处于真正的透支与虚弱之中。哪怕动一下手指,肌肉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剧痛。

但他面对这种绝境,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怯色。

他直接掐断了窃天体最后的一丝自我修复本能。

他指尖微动,故意将此前藏在经脉深处、仅残余的一丝纯净本源气息,顺着破损的护具缝隙,一点点挤了出去。

金色的微光在黑色的机油里一闪而逝,那股没有被香火污染的致命甘甜,顺着废气精准地飘向了裂缝外。

十步之外的承重梁后,鱼青霜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一拍。

纯净本源。

贪婪就像一把火,瞬间烧穿了她对神躯废墟的恐惧。

李长生靠在舱壁上,清楚地感觉到了外面气流的细微改变。他知道,鬣狗咬钩了。

“鬣狗唯一的价值,就是用血来探路。”
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自语。声音气若游丝,透着真实的虚弱,但那只独眼底下的冷血杀机,却像冰封的寒潭,冷酷到了极点。

他没有尝试去摸背后的刀。

左手藏在残破的衣袖里,死死攥着一片边缘呈现锯齿状的乱码。那是他刚才瞎了一只眼,硬生生从天庭监控网络里剥离出来的“反向弹射代码残片”。

这就是他准备借刀杀人的底牌。

李长生放松了颈椎,任由脑袋歪在一堆废铁里,保持着七窍流血的垂死姿态。他像一株张开叶片的捕蝇草,在散发恶臭的泥泞中静静等待。

一步。

三步。

五步。

刺客们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被大荒极远处的风声盖过。远方祭坛边缘那庞大而沉闷的咀嚼声,与近在咫尺鬣狗逼近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对比。

乱码视野中,那片带着腥红幽光的毒刃,已经无声无息地切开了外壳裂缝的最后一点雾气,逼近到了十步之内。

毒刃上的深渊幽光,已经牢牢锁定了瘫在血水里的猎物。

李长生死死捏着底牌,满是黑血的嘴角,却极慢极慢地,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。